城北

超懒咩都唔

开约稿啦
画风如图只接Q版
会比例图清晰完成度更高一点
单身35r双人60r

★生活正常而嘴贱的老汉和暴躁威尔注意
★是S3之后的同居
★ab存活

【镇魂/巍澜】不孤(全员向一发完)

maxilla:

对于这篇,其实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讲真在亲妈甜甜写完番外后我已经圆满了,觉得没啥好写了,然后硬着头皮把这篇补完。


送给特调处的每一个人,以及这个美好的夏天。




此道不孤。


江湖再见。


 


【镇魂/巍澜】不孤


 


我辞人间三钟酒,


红尘遗我一阙歌。


 


 楔子/00 过河


 


郭长城名字里有个长字,连带着寿命也长。


 


九十六岁零六个月时他下楼拿外卖摔了一跤,迷迷糊糊一头撞破生死关,走得平顺安稳,半点苦头都没吃着。


 


小半炷香后谢必安与范无救亲自来拘的魂。


 


两位跨界大佬赶到的时候,小老头儿那亮得刺眼的人魂正晃悠悠飘在天花板上,轻声细语地指导一个穿“饿死吗”制服的小年轻擦房间一角一个落了灰的猫爬架。


 


小年轻是只发丝细软的灰爪狸精,胆子奇大,遇到死人也不避讳,一边手脚利落地干活一头还不忘回头叮嘱小老头儿:“尸体我给你扶起来了,急救我也给你打啦,给个好评呗亲。哎......我说你是养猫的吧?猫呢?我顺便再给你喂个猫好不啦?”


 


郭长城:“好的好的,这就去点五颗星。”


隔了一会儿,他又轻声补充了一句:“猫不用喂啦,他不在这里了,谢谢。”


 


谢必安至今看到他们这一帮带“特”字头的还有些发怵,隐了身形一直在旁边憋气,趁外卖员跑路老头儿发呆救护车还没到的时候才敢上去打招呼:“郭局。”


 


郭长城暮气沉沉的一张脸,看到两人,不知怎么,倒焕发出些神采来:“哦,二位大人来了,行,那这就上路吧。”


 


都是熟人,枷锁自不必戴,穿过酆都城,便见到前头白茫茫一片,水汽缭绕间,一座黑铁色古朴石桥若隐若现。


郭长城问:“照你们的规矩来?”


 


“洗尘汤咱这儿就免了,反正入了轮回您自个儿便能忘了,犯不着喝那劳什子玩意儿。”谢七爷回头惴惴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就是这奈何桥......得费些手脚。”


 


郭长城:??


 


范无救一扯他袖子,引他去看大桥侧面的一行朱字小篆。


郭长城看了半天:“看不懂,写的什么?”


 


“广逾千尺,流而西南,判善断恶,是为奈何。”谢必安道叹道,“身死往来,谁都免不了走这一趟奈何桥,不过郭局最好还是不要走......”


 


郭长城:“为什么?”


 


“您严重超重。”范无救的表达就比较直接而诚恳,“郭局,这桥为你塌过四次,患有PTSD,俗称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郭长城茫然地回过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面前黑黢黢看上去就十分沉重的大桥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十分应景地迎风抖了两抖,似乎想摆出个弱柳扶风的姿势,但碍于体型不大成功,从桥面到桥墩咔擦咔擦发出几声脆响,活像放了几十个连环响屁。


 


郭长城:“......我之前几世都是胖子.....吗?安禄山那样的?”


 


“不不不不......”谢必安急出一身冷汗来,连忙解释,“是功德,功德。您功德厚重圆满,这解放后重修的度量工具它量不了,一踩上去就系统全线崩溃,每回都得修好几个月,太......太惨了,真的。”


 


“那真是抱歉。”白发苍苍的郭局长也听出了言外之意,“谢大人的意思是,有别的方法让我过桥?”


 


谢必安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笑道:“这个自然有。”


 


他说罢指了指面前浓雾中锈红色翻腾不止的忘川,道:“过桥本就是为了过河,忘川中遍布铜蛇铁狗,寻常人是寸步难行的。不过郭局不同,那玩意儿是九幽深处最污秽的地方翻上来的渣滓,最怕您这等真光明。我备了一条小船,两个鬼吏,一会儿您上船打个盹儿,就到对岸啦。”


 


还得打个盹儿。


这是得绕多远的路!


 


郭长城心里头明镜似的,却也不打算跟他们多计较,往前飘了两步,果然见那浓雾之中,晃晃悠悠,荡出了一叶扁舟。


 


船身由乌木制成,长条型颇为细窄,一头站着个穿黑T恤的俊秀少年,一头坐着个五十多岁、裹着长袍的中年人。


 


看到郭长城,黑衣少年侧了侧身,伸出手来扶了他一把。


郭长城借着对方的力,一步跨到船中央站定,只觉得足下不是活水,倒似一大摊胡乱和在一起还没搅拌均匀的烂泥浆,也不浮浮沉沉,黏得特别牢固。


 


怪不得能睡一觉了——这一步一步趟泥,可不是要猴年马月才能到得了对岸么。


 


他也没吭气,自个儿在船肚子里坐了,朝两头两位掌篙人点了点头,带着歉意道:“麻烦两位。”


 


年轻的弯腰给他行了个礼。


 


年轻大些的的那个笑了一笑,道:“郭大人坐稳了。”


 


 


两支长竹蒿子放出去,轻轻巧巧插入深不见底泥淖之中。


船行平稳、慢得堪比播放卡顿的视频。


 


等岸边那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完全瞧不见了,郭长城才轻轻吁出口气,回转身道:“听您的语气,像是认得我?”


 


“陈年旧事。”船尾的中年人望着他,语气倒是颇为轻松平静,“大唐咸通五年,关内道乌审旗下胶彭县,我同大人,曾有过三杯酒的交情。”


 


郭长城也笑了笑:“我不太记得。”


 


中年人望着面前污浊的河面,轻轻叹了口气:“我倒是记得颇为清楚......郭大人,横竖这一遭咱们得在这消磨上个把时辰,不若就听我说说?您既全不记得了,便当它是个稀奇的故事,解个闷、逗个乐,可好?”


 


郭长城轻声道:“好啊。”


 


船头骤然亮起一盏昏黄的灯来,薄薄的灯光透出去似无形又似有形,忘川里的魑魅魍魉像集体被按了暂停键,连多扑腾一下都不敢。


 


四周一片静谧,再不能闻尘世声响。


 


壹/01 无尽春


 


中年人声音略有些低沉,但天生带一二分笑意,兼七八分的磊落气。


 


“我姓李,大名朋真,小字羡奇,原是邽州人,幼失怙持,家徒四壁,为活命去做了强盗,后被官军贴了画容图形缉捕,又为活命铤而走险,逃至关内,仗着识得几个字有几膀子气力,混入胶彭县制内,成了县尉手下的一个小兵。大人,您那时候也姓郭,我们在同一个县衙里当差,勉强可算是同僚。”


 


郭长城笑道:“哦,我也做官?”


 


李羡奇道:“您和我可不一样,年纪轻轻已经是县丞,比我的顶头上司还高上那么一级......不过彭县人私底下,不大正经唤您郭县丞,多半还是偷偷叫您的诨号。”


 


郭长城会意:“你这么说,恐怕不是什么正经名号了。”


 


李羡奇笑道:“您那个时候啊,聪颖通透,素有文才、辩才,唯一的毛病,就是管不大住那张嘴,说出来的话,三句里头必有一句是在嘲讽人的,故而大家都叫你‘郭三句’、又有叫‘郭留口’的,盼叫得多了,你能大发慈悲,少说两句。”


 


“是吗?”郭长城也觉意外,“这可不大像我。”


 


“可不是么?”李羡奇亦笑道,“我说句实话,若不是后来那场大祸事,大人只怕一辈子都不会正眼瞧我一眼。”


 


他说到此处,略微顿了一顿,双手摩挲着手中的长蒿,似乎也免不了有些感慨,低声道:“那一年路明琮刚刚拜相,四处都在剿流寇,加上北三道大灾荒,到处都挺乱,胶彭在边地算是个大县,当然也开仓放了粮。”


 


“立冬之后,来落脚的灾民越来越多。我奉了命巡城,有一日在一个小粥铺门口,遇见......遇见一个人。”


 


郭长城不说话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漫天浓雾,一叶孤舟一缕魂,此时此刻,他苍老而疲累的心,无端地泛起些细细密密的波纹来。


 


周围依然静悄悄的,黑衣少年是个稳重的听众,连话都不插一句,俨然将自己当作了个自动撑船器。


 


那头李羡奇已低声说了下去:“此人肩宽臀窄、长腿细腰,身形十分潇洒挺拔,穿得却破破烂烂,右手托了个碗,左肩上趴了一只溜光水滑的大肥猫。我平生从未见过如此丰神俊秀的乞丐,惊讶之下,便多看了两眼。”


 


“那时他正在与粥铺舍粥的小伙计争辩,似是想多要半勺粥......小伙计也是个顶真的,说什么也不肯,情急之下,还伸手推了一把那乞儿。”


 


“我正站在一旁,原本想伸手扶上一扶,却正瞧见那乞丐的袖子里,倏忽窜出了样什么东西,赤红颜色,速度极快,凭我的眼力,只勉强瞧见个了虚影。”


 


“我是习武之人,怎会看不出这影子是冲着小伙计脖子去的?一边下意识伸手去抓,一边在心中惋惜懊恼:这人白生了一副精神磊落的好相貌,怎的为人如此歹毒,一言不合,就要出动暗器、对个普通人痛下杀手?”


 


“但我这一抓,却抓了个空。”


 


“那乞儿手肘一沉,捧着的碗便顺势滑落到敞开的衣襟里,接着他空出来的手不知道怎么一翻一转,唰地快过了那道红影,兜头一罩便将其拢回袖中——这一下动作太过迅疾,旁人看来,只当是他被推得站立不稳,双手乱舞,摔了个四仰八叉。”


 


“可只有我一个瞧见了,他跌倒在地上之后,右手腕上,赫然多了个红色的镯子,我还想要凑近再看仔细些,那镯子却忽然动了动,紧接着一个尖尖小小的头颅从底下盘了出来,两只明黄色的眼睛冷冷盯着我,还呲了一下舌头。”


 


“我吓了一大跳......什么暗器、什么镯子,这分明就是一条剧毒的赤练蛇!”


 


“小伙计见推倒了人,也吓了一跳,索性乞丐虽倒在了地上,却半点也不动气,自己拍拍衣服站了起来,安抚似的摸了摸袖子里还在躁动的蛇头,提溜着大肥猫的脖子,混不在乎地转身走了。”


 


郭长城笑道:“这人挺有意思。”


 


“大人明鉴,我也是这么想的。”李羡奇道,“我料得这决计不是什么普通人,便留上了心,谁知道还没来得及查一查他的底细,就在大街上,又瞧见了他一次。”


 


他说至此处笑了一笑:“这一日可真不寻常,时未过午,县城里来了一拨‘飞雀翎子’,郭大人还记得飞雀翎子么?”


 


郭长城道:“惭愧,不大记得。”


 


李羡奇道:“那是长安城里时兴起来的一个小玩意儿,懿宗皇帝在的时候,着人另修了舆服志,规整了武官常服颜色式样,六品以下须着青绿,带小团窠绫——但那颜色着实不衬人,故而那些个贵族子弟便爱收集各色鲜亮的鸦羽雀毛,并鍮石串在一块儿,挂在腰间做个装饰。但这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才玩得起的东西,胶


彭虽是个大县,却到底地处偏远,近日里周遭又是蝗灾饥荒诸事不断,怎会忽然有这样的贵人到来?”


 


郭长城轻声道:“或许就是路过?”


 


“若真是路过,那便好了。”李羡奇喃喃道,“这一群少年武人,鲜衣怒马、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教人艳羡,谁料得到他们此来,是给胶彭县上下三万余口人,专程来送一样东西的。”


 


郭长城问:“什么东西?”


 


李羡奇脸色微微有些古怪,良久,才轻声接了下去:“是一道催命符。”


 


 


贰/02 月下孤城


 


郭长城坐直了身体。


 


这埋葬得既深又远的一段往事,由面前形容萧索的鬼吏讲来,似又多了几分惊心动魄。


 


“我当时若是知道,纵便是手足俱断,哪怕用头去撞,也是要将那几匹马拦下来的。可世上又有几人有这等未卜先知的本领?我侧过身,让出了道路。”


 


“但事情竟是这样凑巧,那几匹马奔出不过丈余,前头巷子里忽而转出个人来,似乎也没看路,就这么直直朝着领头的一匹马撞了上去。”


 


“那马浑身青黑,神俊无比,人立起来恐怕九尺有余,高过寻常男儿,疾驰之中猛然碰撞,寻常人焉有命在?我吓了一跳,赶忙跑过去看。”


 


“这一看,却也和马的主人一样,愣在了当地。”


 


“长街之上并无一人倒下,本应死在马蹄之下的那个人,姿势松散地站在原地,一只手提了个酒壶,另一只手轻轻巧巧、正按在马腹之上,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衫,愣是被穿出种王孙公子的气度来。”


 


“此人见到我神色慌张地跑过去,眉头一挑,居然还冲我眨了眨眼——不是方才那带猫撸蛇的小乞丐又是谁?”


 


“只是此刻那大黑猫不知往何处去了,他一掌随随便便勒停了奔马,也不去看马上的人一眼,打了个酒嗝,转身居然就走了。”


 


“他走得倒是干脆,留下我同那支马队,站在大街上面面相觑。”


 


“我这才看清,方才被撞着的那匹马上,坐着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人,一色青袍,两颊微微下凹,十分枯瘦,平素里大概也是个冷静自恃的人,此刻却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待回过神来,狠狠瞪了我一眼,双腿一夹马腹,便朝前而去。后头那零零散散五六个青年,自然也跟在了他的后头。”


 


李羡奇叹了口气,轻声道:“后来我才知道,马上这人姓楚,名丘声,原是内府南军的一位飞骑尉,大好青年,前程似锦。若他当日未出现在胶彭,或许有一日,能当上真正的骠骑大将军也说不定。”


 


郭长城道:“但人生却没有这样多的如果。”


 


“正是如此。”陆羡奇轻轻叹息了一声,“我当时心中虽然疑惑,但哪里想得通其中关窍?不过到这一日掌灯时分,我又瞧见了先前的那个乞儿。”


 


郭长城道:“一日见着三次,他可不是专程在那儿等着你的吧?”


 


李羡奇笑道:“我当时没有察觉,现在想来,的确便是这个道理。不过我心里总是对这个人没什么防备——这世上,恃武行凶的人多如牛毛,此人明明能一掌逼停奔马,却被个小伙计轻易推倒,又怎么会是什么歹人?”


 


郭长城忍不住笑道:“有理。”


 


李羡奇莞尔,道:“哦,对了,我遇着他的地方,乃是西城的一座鬼王庙,是我每日巡城,最后都要经过的地方。”


 


郭长城道:“哦?民间也供奉鬼王?”


 


李羡奇道:“郭大人是真不记得了,胶彭县素有鬼城的别称,因其地处湿热,又常年不见阳光,盛传是鬼蜮的入口之一,香案上供个鬼王,又有什么稀奇了?”


 


“却说那日,我走进去的时候,那乞儿正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晃着一双长腿,朝着座上的鬼王像发呆。”


“我觉得好笑,便问,你看什么呢?”


“他看到我来,也不惊讶,点了点那神像,无甚恭敬之意,只笑道,这像怎地塑得这样丑?”


 


“我十分诧异,特意回头看了看。这尊鬼王像,乃是城中有经验的匠人师傅打造的,眉目十分俊秀传神,哪里便丑了?我心中颇有些不快,便冷笑了一声,说道,说得好似你见过真鬼王一般。”


“他笑了笑,应道,见是未曾见过,可不知怎么的,就是觉得这像塑得也恁丑了些。”


“他说完,略微撑起了身子,合了双手,朝那鬼王像拜了拜,轻声笑道,小鬼王,大美人儿,我近日里路过此地,远远便觉得凶云齐聚,怕是要生出大灾祸。瞧在我巴巴赶来的份上,你若是有灵,倒也不须保佑我,便同我笑一笑呗?”


“神像是泥塑的,怎么可能对他笑?”


“他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回过头来又冲我眨了眨眼,道,哎呀,他不理我。”


“这简直是鬼扯蛋,我哼了一声,正转身想走,却见外头窜进来一条黑影,闪电般从我身旁擦过,一脚踏在了乞丐的胸口,直踩得那乞丐哎呦喂叫了起来。”


“我一瞧便乐了,这可不是先前那只胖得叫人一见难忘的大黑猫么?”


“不过下一刻,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了——那只黑猫又拿爪子扒拉了几下它的邋遢主子,居然开口说了话,声音低沉嘶哑,同它的身形完全不似。”


 


郭长城听至此处,浑身微微一颤。


 


陆羡奇却似毫无所觉:“我当时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记得那只猫大叫道,赵夙,大事不妙,快跑!董时英那小王八蛋要来屠城啦。”


 


“我先是被猫会说话这件事惊了一惊,接着又被它说的话吓了个半死。”


“它提到的这个董时英,约摸没有一个人是不认识的。此人是奸相路明琮的外侄,这几年领着个剿匪的由头,带着一路兵马四处烧杀抢掠。这猫儿说董时英要来屠城,是个什么意思?”


 


“那叫做赵夙的乞儿也吓了一跳,一翻身便坐了起来,那大猫儿又道,白日里你故意撞马,叫我钻进那个骑马的随身囊袋里。我跟着他去了府衙,亲眼见他将一封手书交给了县令,待他走后,又亲耳听那县令同幕僚读了信!道是有成批流寇混入了胶彭县,即日便要围城,将之一网打尽!”


 


“我的头一个反应是不信——胶彭县哪来的什么流寇?要有,也只有成批的灾民。”


 


“但我再往细处去想,却生生挣出了一身冷汗来。”


 


他苦笑一声,道:“郭大人,人心之龌龊险恶,有时真是叫人想想都能作呕。董时英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做没有好处的事,无非是贪财贪功罢了,只是他贪得,未免也太狠了些。”


 


郭长城道:“我却不太明白,他无故围城,白忙一场,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大人还不明白么?”李羡奇道,“天灾需赈,流匪却可杀!他将这一城围住,待里头人全部死绝,灾民没有了,赈灾的银子便到手了,再将尸体拾缀出来,连剿寇邀功的证据也一并有了,好处多的简直数也数不完。”


 


他语声明明平淡至及,郭长城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李羡奇又叹息道:“我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僵立在原地,抬头瞧见那乞丐赵夙的眼睛,便知道他也同我一样,已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郭长城道:“你们......你们去阻止了么?”


 


“自然去了。”李羡奇轻声道,“可等我们到了城门口,已只闻一片哀嚎之声,外城不知何时已经列营,我亲眼瞧见一个想要走出去的普通商贾,被一箭钉死在了城门上。”


 


“也是自那日起,胶彭变做了一座孤城,亦是一座炼狱。”


 


03/叁  维谷


 


舟上一灯如豆,忘川水波无声,一片死寂。


 


隔了好久,李羡奇的声音,才重新响了起来。


 


“其实,也不是当天就乱起来的——董时英自己也来了,却躲着不出声,城里的人不明所以,以为真的是官兵来剿匪,除了射死一人,以及勒令所有人不得出城,也并未见外头围着的军队再有什么别的异动......因此虽然人心惶惶,却并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但这情形对我来说,却是极可怕的:那日我恍恍惚惚,从城门口回到县衙,发现它......它已经整个儿空了。县令、主簿,连同我的顶头上司,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竟全不见了踪影。”


 


“哦,他们应是猜到董时英的打算,早早弃城逃了。”郭长城道轻声问,“那我呢?我也......逃走了吗?”


 


李羡奇望着他,笑了一笑:“最初时,我以为你也同他们一起逃走啦,可那叫赵夙的乞丐一路跟着我回来,在空荡荡的县衙里转了一圈,走到半道,他那只会说话的大黑猫,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极凄厉地叫了起来,唰的一下从赵夙的肩膀上跳下来,就往后头院子里跑。”


 


他说罢,声音放得低了些,道:“郭大人,后来,我们是从厨房的大灶里把你挖出来的——那群人打断了你的两条腿,又将你埋在已半起了炭火的泥灶里,是打算让你活活闷死、痛死,只因你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丢下这一城百姓,独自偷生。”


 


郭长城默默垂下了头。


 


“后来,又过了一日,所有人都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了......营军一步未撤,也未有一人被放出城去,若真是剿匪,为何一连两日全无动作?”


 


“待到第三天上,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城中有几个富户,撺掇了几十个地痞,将县衙围了,要求一个交代。”


 


“可那些大老爷们早就不在了,县衙里留下的,不过几个仆役、衙役,哪里能给出什么像样的交代?”


 


“我没有话说,只能堵住了门口,外面烈日当头,明明是个再好不过的天气,我却觉得浑身都在发冷。”


 


“可郭大人,我不敢退啊,要是让这些人进去——要是让他们看见了里头的情景,那一切就都乱了。”


“这个时候人心一乱,可什么都完了。”


 


“混乱之中,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我同你说过,我力气很大,有几下把式,寻常人不是我的对手。可我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怎么拦得住这么多人?”


 


“他们终究还是冲进了院子里,但却没有一个人再往前走一步。”


 


“阳光极盛,郭大人,我看到了你。”


 


“你大约是听到外面的动静,强撑着自己起来了,就那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穿着平日里的常服,神色冷冷淡淡,仿佛压根没瞧见这些人一样,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你说,李羡奇,我今日未有心情喂狗,为何你要放那么多狗进来?”


 


郭长城忍不住道:“这话说得可真毒。”


 


李羡奇笑道:“我却挺喜欢听大人骂人,大人骂起人来,从不吊书袋子,一是一二是二,便是个傻子都能听得懂,爽快,解气!”


 


他说完轻轻吁了口气,接着道:“那些痞子瞧见了你,听见了万分熟悉的语调,胆子再大也不敢造次。不过有个缺心眼的,从进门起手里便攥了块巴掌大的石头,被您骂了一句,吓得一个哆嗦,一紧张一脱手,竟将那石头砸了出来,眼见就要砸到大人的额角。”


 


“我大惊之下,想要伸手去抓,却哪里来的及?”


 


“幸好此刻,墙外翻入一个人来,抬手掷出了一样什么东西,‘啪’的一声便将那石块击落了。”


 


“这下再无人敢动一动,只因每个人都看见,那石头落到地上,竟已碎成了一堆粉末,而那随手被扔出来的东西,是一面普普通通的木牌,手掌大小,一侧似还刻有字。”


 


郭长城摇了摇头,低声笑道:“将镇魂令随随便便拿出来当个暗器使,倒的确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李羡奇也笑了笑:“翻墙进来的这人,正是那小乞丐赵夙,他立在墙根下,仍旧是一副恨不得下一刻就要倒到地上去的糟糕站相,只笑了一笑,连一句话也未曾说,便将那些地痞流氓全都吓跑啦。”


 


郭长城道:“他笑起来很怕人么?”


 


李羡奇道:“我也说不清,这个人啊,天生皮相好,平日笑起来也当得起如沐春风四个字,可那天站在墙根下那轻轻一笑,竟比当头的烈日还要刺眼些。便好似......好似......”


 


郭长城轻轻接了下去:“便好似天底下任何污秽肮脏事,在他面前,都要被看透、灼烧,然后消散个干干净净。”


 


李羡奇道:“正是如此。哎,这位赵小爷救了郭大人您,便就此在府衙里住了下来。我的日子,却就此不大好过了。”


 


郭长城奇道:“哦,为什么?”


 


李羡奇道:“郭大人口才了得,那位赵小爷也不遑多让,一张嘴皮子没有半刻的闲工夫,你二人但凡在一处,便如同关公遇上了杨二郎,简直棋逢对手,我在旁边听着都觉头大,每次都默默避开。”


 


他叹了口气,道:“但后来我才知道,你们俩虽然嘴上互不相让,其实却默契得很,该做的正事一件都未落下,当时城中虽还未乱起来,但你二人已早早预计到了问题最开始会出在哪里。”


 


“天下祸事,无不起于‘不均’二字,现在城中安定得下来,是因为各家粮食未尽,米铺仍在施粥,灾民也还未乱起来。”


 


他的声音渐渐冷淡了下来。


 


“但若有一日,布粥停了,有的人家中已没有米粮,但有的人却仍有呢?”


 


尽管已过了千年,但那绝望的困境,却似乎仍旧从未曾离他远去。


 


胶彭县称得上有富户有三十七家,加上两家大米行,共三十九位乡绅,是他们首需争取的同盟。


 


李羡奇苦笑了一下,道:“可等大人下了帖子,过了两日,最终来的,却只有一户人家。”


 


“那是一对少年夫妻,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是城中绸缎铺的老板,姓汪。丈夫极沉默,妻子却明朗爽快,听说我们要征粮,竟毫不意外,一口便答应了。”


 


“大人您也讶异极了,那汪姓女子似看出了您的疑虑,笑道,大人可是觉得我不该答应得这样痛快?须知我们夫妻既然来了,便是对城中的局势已有了一二分的猜想,自然也知道大人此刻正在做什么。”


 


“郭大人当时便问他们,依你们看来,我此刻正在做什么?”


 


“那少女笑道,困局虽非人力可挽,但大人此刻拼却一切,应只求城中三万余人能多苟活一刻,再以这一刻,求一隙生机。您既为我等谋活路,我们又为什么不能拿身家性命,陪您赌上这一赌?”


 


郭长城笑道:“这姑娘果真好气魄。”


 


李羡奇道:“一点不错。这汪姓少女带了头,不过七日,余下那三十八户,也纷纷捐了粮,将府衙米仓重又填满,各地粥铺,均以日领粮,城中一时,竟也安稳平静了下来。”


 


郭长城听至此处,轻轻叹了口气,道:“但事情却远远未结束,是么?”


 


“不错。”李羡奇轻声叹息道,“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弄人,就在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的时候,忽然又发生了一件事。”


 


“城东接连病了几个灾民,去看过的大夫回来后,不过两日便病死了,死时浑身溃烂、身有红斑。”


 


“是瘟疫。”他喃喃道。


 


“粮荒之后,瘟疫来了。”


 


 


肆/04 饲虎


 


“起先,疫症只在城东灾民聚集的地方频发,后来渐渐蔓延到城中四处。它传播得极快,不过短短数十日,城中已死了将近百人,寻常大夫束手无策。”


 


“城中越来越乱,有个七八岁的幼童,因被怀疑染了疫,被一众邻居围在屋子里,和一个八十老妪一同活活烧死。那孩子的父亲回来看到儿子和老母亲变做了焦炭,便也发了疯,拎了刀一连砍死了十七八个人,随后自戕而死。”


 


“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我仍旧每日出去,看到的便管一管,然而我看不到的,又有多少?”


 


“便是因为如此,我一开始竟没有发现,赵夙已不见好几日。说句实话,我当时心中,竟是有些欣慰的——他本就是个局外人,身手这样好,外头便纵有千军万马,他说不定也是来去自如,犯不着陪我们在这里等死。”


 


“可不过两日,我却又看见了他,仍旧是在那鬼王庙里。他脸色有些发白,靠着神龛,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说些什么。看到了我,微微笑了笑,却往后退了一大步,像是故意要离我远些似的。”


 


“我便问,你去了何处?他不答我的话,反而朝着鬼王的神像,轻声细语地道:’大美人儿,我要出去一趟,若运气好,或还可回来看看你的花容月貌。若运气不好,咳咳...... ‘”


 


“这人竟到现在还在胡说八道,我被气得笑了,道,你还有什么地方可去?他朝我眨了眨眼,道,我一个人出城,问题不大,既然如今城里没有能看疫症的大夫,我便去外面找一个。”


 


“我愣了愣,道,你......你去城外找?可若人家大夫不肯来怎么办?你莫非要硬绑着人家来吗?”


 


“他笑了笑,道,谁说我要绑着人家了?大夫进不来,我送个病人出去让他瞧瞧,讨张方子来,不也是一样的么?”


 


“我道,你去哪里去找这么个病人?你一个人出去便也罢了,带着一个病人,还怎么出得去?”


 


“他瞧了我一眼,反问道,谁说我要带一个人出去?谁说我找不到病人?”


 


“他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月光之下,嘴角仍噙着两三分笑意,那神情姿态,好若一个正欲打马出游、踏遍春光的贵公子。”


 


“我却愣了愣,望着他略有些苍白的脸,与方才躲躲闪闪、不肯教我触碰的举动,脑中轰然一响。”


 


“他......他竟为了找出解决疫症的方法,竟故意......故意自己也去染上了疫疾!”


 


李羡奇垂下头来,声音略微放低了些:“后来,他真的便出去了。我习武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轻灵的身法,他足尖在城墙上点了一点,如同一只巨大的纸鸢,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郭长城也轻声道:“他自己一个人,明明可以走得很轻松,却偏偏要回来自吃苦头,是么?”


 


李羡奇点了点头,接着道:“过了不到一日,他便回来了,非但如此,还带回了一个人。此人灰头土脸,终日苦哈哈皱着眉头,自称姓林,叫林益安,是个大夫。”


 


“我也糊涂了,便问赵夙,你不是说不绑人,就带个药方子回来么?赵夙大概也觉得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悄悄同我说,这个人根本不是他绑来的,是他捡回来的。”


 


“他那日出了城,四处打听,得知邻县有个林大夫,是杏林圣手,便连夜赶去,谁知道到了地方,却压根没见到人,只瞧见一个以泪洗面的妇人,得知他来意,毫不客气地便破口大骂——原来这林大夫也不知从哪里听到了胶彭县瘟疫的事儿,急吼吼地便想赶过去,生怕老婆不肯,竟半夜里爬起来,自个儿悄悄溜了。”


 


“赵夙哭笑不得,只能转身走了,谁知事情竟是这样凑巧,他走了不过几里地,忽而听到林子里有人在哭。”


“他好奇过去一看,竟从个泥潭挖出个人来,正是那个林大夫:原来这位神医虽有济世的大能,却是个不识路的,半夜出了城没走几步,便彻底不知道东南西北,在林子里胡乱转悠,一跤跌入了泥潭里,悲从中来,故而放声大哭。”


 


郭长城笑道:“这么有意思?”


 


李羡奇道:“你可别小看这哭唧唧的林大夫。他迷路会大哭,真见了城中千人染病的大场面,却又不哭了。”


 


“是啊。”郭长城道,“大军围城,瘟疫肆虐,他敢一个人孤身夜行,独入虎穴,又有谁敢轻视于他?”


 


李羡奇面上也显出一二分笑意来:“林大夫来了之后不几日,城中疫情便有了大好转,似赵夙这般年轻力壮,感染时间又不长的青年人,多半是服了几贴药,病情便有了起色。便纵是已病重的,也极少再有两三日里死去的了。”


 


郭长城道:“照你这样说,事情正在朝好的方面发展。”


 


“大约是我们的运气来了罢,过了几日,又发生了一件我们谁也没有想到过会发生的事。”李羡奇道,“那日赵夙回城的时候,身旁多带了一个人,本来是预备要花费一番功夫才能进城的,但他却轻轻松松全须全尾地进来了,您猜猜是为什么?”


 


郭长城想了想,道:“董时英军中,有人在帮他?”


 


李羡奇笑道:“大人果然一点就透——不错,确是有人在暗中帮他,帮他的人我们也都见过,正是那日大街上来送信,却被赵夙撞了一下的那位楚丘声,楚校尉。”


 


“那日晚间,赵夙背着林大夫,正在城下找一个落脚点,也不知道何时,便被这楚校尉盯上了。这位楚校尉便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明明瞧见了他,弓箭搭在弦上,却偏不发箭,也不出声,只以口型,问了他一句话。”


 


“他问,胶彭县内,从来便没有什么流寇,是不是?”


 


“赵夙说了句是。”


 


“楚校尉浑身微微颤抖了一下,却一言未发,转身走了。”


 


“过了没几天,有一日晚间,外面军营忽然大乱,过了一会儿,还燃起了大火,惨呼声不断。”


 


“火光之中,有一队人缓步而来,满身满目,皆是鲜血,青绿长袍几乎辨不出颜色,唯有那腰间的飞雀翎子,仍光彩夺目。”


 


“为首的正是那楚丘声,他面无表情,将一个血淋淋的头颅扔在了地上,冷冷说了一句,董时英已死。”


 


“他身后跟着的人纷纷掷出手中物事,竟也是一个个的头颅。”


 


“这一帮惨绿少年,胆大包天,单凭一句话、一腔热血,一夜之间,竟将军中董时英以及党羽,杀了个一干二净。”


 


 


伍/05 鬼事


 


“那个晚上发生的事,哪怕再过几辈子,我也是忘不了的。”


 


外头的营军已撤开了道路,城禁已解,本是天大的喜事。


 


可等到有人尝试出城的时候,怪异的事却发生了——城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堵透明的血墙,那颜色虽浅淡,却如同真正的鲜血,似还在涌动、跳跃。


 


有人尝试去触碰那血墙,甫一碰见,整只胳膊便无火灼烧起来,瞬间化作了血水,惨嚎着跌到地上。


 


“赵夙的面色铁青,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这是回魂煞。必是有人七日之内,亲缘死绝,犯下大杀戒,最后又含恨身死,化为厉鬼。一旦出现,不将方圆十里生灵屠尽,是决计不会停手的。”


 


郭长城低声道:“那个......那个死了母亲与儿子的男人。”


 


“不错,他自己的亲人被围困烧死,他便也要此地所有人一起围困烧死。”李羡奇神色黯然,道:“也不知怎么了,从城困至后来,劫难似一波接着一波,永无休止——便在我们说话的当口,那红色血墙又扩大了些。赵夙大喝一声,人已冲了上去,双手打出一叠明黄色的符纸,他身侧的黑色大猫与赤色小蛇一同窜出,以符纸为记,硬生生将那血墙包在了正中,强压了下去。”


 


“那血墙缩在阵法里未动,赵夙却退后一步,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他早先以身犯险,染了疫症,并未好透,如今与这回魂煞硬拼了一记,简直已连站都站不稳了。”


 


“但他偏偏又不以为意,一抬手便将血拭净,朝着我笑了笑,说道,这东西真不好对付,我能困住它一时,只怕等到今日破晓,它便又能出来了,为今之计,只能以大煞之物破之,可此地又哪里去找同这回魂煞一般凶的厉鬼?只怕要多费些功夫。”


 


“我哑口无言,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却忽听遥遥有一个人道,浑身兵刀之气的,算不算得厉鬼?”


 


“我回头一看,说话的正是那刚杀了人的楚丘声、楚校尉。”


 


“他脸上的血并未擦干,此刻倒提着长刀,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二人,十分平静地道,‘我麾下这三千余人,皆是不得志的边军,被配落到这种地方,可见在京中已无甚权势可言,我们杀董时英的时候,已预备好要一死,死在何处,如何死法,却显得无所谓了。你只答我一句,若我等身死,可否化为你手中,能够出鞘杀敌的利器?”


 


“寒风冽冽,赵夙似也呆住了,良久,才微微一笑,低声答了一个字,能。”


 


“楚丘声那终年不见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也回了一个字,好。”


 


“此刻方过寅时,楚丘声答完那句话,也不多言语,转身便走。”


 


“赵夙亦没再说什么,回过身来,也预备走了。”


“我问他,你去哪里?”


“他笑道,还有几个时辰,我要去同我的小鬼王去道个别。”


 


“我知道他是故意同我说笑,本来也想笑一笑的,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只得眼睁睁地看他转身走了。”


 


“那日月光尤其明亮,他将背脊挺得很直,走得不快也不慢,还轻轻哼起了一支歌——仿佛面前这条路,竟是永远走不完的一样。”


 


 


陆/06 长辞


 


此夜无风,皓月长明。


 


城门口忽生异变,本不应有人靠近,但将近黎明时分,等赵夙走回来的时候,竟还能零零星星看到几个人。


郭雪函是坐在轮椅上,由李羡奇推来的。


林大夫依旧哭丧着脸,他身后,站着汪氏小夫妻。


 


赵夙丝毫不觉得意外,一撩袍袖,施施然坐了下来,笑道:“各位,是来替我送行的么?”


 


背后是凄厉呜咽的鬼哭,朱红色的城门上仍有斑斑血迹,符咒压制下的回魂煞,隐隐已发出了可怖的声响。


他却全然视若无睹,环视四周,又笑道:“今日我们这群人,可真有意思。”


 


他说着指指自己:“乞丐。”


然后是郭雪函:“断腿的。”


又指指李羡奇:“无名小卒。”


再是林益安:“怕老婆的。”


接着是汪氏夫妻:“俩半大小孩儿。”


复对着城门外:“唔,那外头,一帮子纨绔子弟、败家玩意儿。”


外头传来楚丘声冷冷一声回应:“放屁。”


赵夙哈哈大笑,旁边的黑猫却喵呜呜叫了起来,他省起,一把将它拎起来顺了顺毛,又将腕间的赤练蛇拿下来,在它胖乎乎的脖子上打了个结:“对对对,还有一只肥猫,一条毒蛇,真是比乌合之众还要乌合之众,哈哈哈。”


 


郭雪函脸色铁青,看上去简直恨不得站起来,扇他一个大巴掌。


可妙的是他根本站不起来。


 


赵夙瞧上去更开心了,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地道:“郭大人莫瞪我,一刻钟之后,我们大约也不能再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胡说八道了,不妨咱们来聊聊天?各位若有下辈子,可有什么心愿,想做个什么样的人?”


 


众人微微沉默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汪氏柔声笑道:“旁的没有什么,只消与我家相公仍相守在一处,为人俯仰无愧,那便可以了。”


 


“好一个俯仰无愧。”赵夙转过头来,“林大夫呢?”


 


林益安苦着脸,道:“真有下辈子,我做个和尚得了,没有老婆,自然不怕她再伤心流泪。”


 


“老李?”


 


李羡奇想了想:“我以前其实做过强盗,下辈子不想做强盗了,做个老实人便好。”说着瞧了眼大黑猫,笑着补充了一句,“最好再养只猫。”


 


等他说完,几个人不约而同,去看郭雪函。


郭雪函冷哼了一声,隔了一会儿,方道:“下辈子我最好生得笨些,话少些,免得多思多虑,还要被赵夙这等碎嘴皮子气个半死。”


 


赵夙眨眨眼,扬声道:“楚大人?楚大人?”


 


楚丘声却没这等好涵养,吼道:“闭嘴!你烦不烦?”


 


赵夙哈哈大笑,站起身来,在城墙下来回踱了几步,忽又叹了口气:“此刻真当有一壶好酒。”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抬头,“咦”了一声。


 


天空之中,不知何时,竟飘起了细雪。


 


正是隆冬,北地落雪,本来是寻常之事,但今日这雪落得细密,竟显得格外晶莹可爱。


 


赵夙眉梢一动,笑道:“虽然无酒,这雪却来得正好!”


 


他说着伸出手来,以掌心握起一捧雪来,虚虚端在身前,轻笑道:“夜深之时,我亦曾想过,此生孤行一意,做了个与常人不同之人,究竟值不值得?这世道艰险,我挺身于前,有几人懂得?几人记得?几人能心存几分感激?”


 


“今日见了各位,却豁然开朗。”


 


“天下危局何其之多?天下同你我般,愿以一身挽救危局的何其之多?在你我未知、未见、未至之处,与我等同途同道之人,又何其之多?”


 


“山高水长,为人不易。天底下既有数不尽的龌龊事,便也有光明永藏于一隙。”


“若有来生,不求相知,不必相见,不用相识,只望我们能各自长守本心,始终如一。”


 


雪化得极快,入喉的不过一两点冰霜。


 


恍恍然间,有第二个人合掌捧起了雪,然后是第三个......


 


风雪猎猎,长夜无声。


 


这群人于危难之中相识,终也要在危难中告别。


 


有人宁折不屈、有人坚守不移,有人敢以小全大,有人敢以身犯险,甚至有人兵刀加身亦面不改色。


 


而此时此刻,他们便在这萧索长街之上,隔着一道城门,各掬起掌中冰雪,一饮而尽。


 


三杯过后,是长长久久的沉寂。


 


良久,楚丘声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动手。”


 


城门外只闻列队之声,接着又是兵刀纷纷破空之声。


很快,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不过片刻,三千身披铁甲的新魂在城头出现。


 


赵夙站起身来。


 


他手中无刀,双手却凭空多出了两道血痕,以楚丘声为首的三千亡魂俯冲而下,毫不犹豫地从他身体间穿过,继而化作他手中万千流光。


 


他长笑一声。


 


“诸位,此道虽孤,却必定永不孤独。”


 


阴兵三千列阵,天下邪魔辟易。


 


朔风忽起,卷起了他的衣襟,似天地间发出的、一阙悠远而绵长的歌。


 


柒/07 风雪一握


 


这一段往事讲完,小舟上沉默了许久。


 


郭长城问:“后来呢?”


 


李羡奇轻声叹息道:“楚丘声等人杀身成仁,做了可供赵夙驱使的鬼将,将那恶煞灭了个干净。胶彭县虽死了不少人,却到底还是避过了一场灭顶之灾。”


 


郭长城道:“赵夙怎么样了?”


 


李羡奇低声道:“他身承新丧凶戾之鬼气,本就活不太长,那夜之后便不见了踪影,想必是不愿死在我们面前罢。”


 


郭长城未再说话,隔了许久,方轻声道:“我想这些人,应没有一个为此后悔过。”


 


李羡奇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船行了大半,灯火晦暗明灭,又隔了不知多久,那一直沉默着的黑衣少年,却忽然开了口。


 


“听了你们的故事,倒叫我也想起很久以前见过的一个人来。”少年轻声道,“若论孤独寂寞,只怕再没有谁比这个人更有体会的了。”


 


郭长城道:“哦?是么?”


 


“说起这个人,即便在地府之中,也是叫个闻风丧胆的角色。”少年笑了一笑,道,“我少不更事时,在地府当差,得罪了上官,被派了个人人畏如蛇蝎的差使——便是做这位大人物的随侍。”


 


“说是随侍,其实起的是个监察的作用。但说是监察,却更好笑了——他自己若不愿意,天上地下,有哪个人能看管得住他?”


 


“不过后来我在他身边待了两百多年,觉得这个人啊,可真有趣。”


 


郭长城道:“有趣在什么地方?”


 


少年笑道:“此人惯常有三副面孔,若不熟识的,只当他是个进退得度、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稍亲近些,便能觉出他的可怕来——我同你们说一件事,你们大约就会明白啦。”


 


“我刚刚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正守着九幽之下的黄泉。那几百年中,据说人间正是由盛转颓、妖邪四起的年月,黄泉似有感应,日夜翻涌。”


 


“这活计又辛苦、又枯燥,每日里就是消耗自身真气,去安抚那为数众多的暴戾之气,谁都不愿去做。那时候人人都畏惧他厌恶他,便试探着撺掇他去。”


 


“谁都没料到,他竟然答应了,而且一守就是两百多年。”


 


“我后来同他熟悉了,有一回开起玩笑,便问他为什么愿意来?”


 


“他瞧了我一眼,淡淡道,看戏。”


 


“我初时没懂,等年岁长了,却慢慢觉出味道来:也是在这一两百年里,从前一向和睦的十殿阎王,忽地开始明争暗斗,是非不休起来。”他冷笑一声,接着道,“这些老不死的,原先有他在的时候,方能一致对外,如今这最大的威胁自己跑去了黄泉地下,他们如何还能安生?”


“你瞧,他什么都知道,却偏偏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即使如此,事情却总能朝着他想要看到的方向发展,这样的人,难道不可怕么?”


 


郭长城轻声道:“但他也为此,将自己困于黄泉百年。”


 


少年笑道:“他顺势而为,只怕也是因为心中清楚,九州凡尘里,也只有他一人,能压一压这翻腾起来的黄泉罢。”


 


郭长城“嗯”了一声,道:“你说他有三面,还有一面呢?”


 


少年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最后这一面,却不是人人都能见到的了——黄泉是阴寒湿冷之地,他日日夜夜守在那里,除了我,连个说话的人也不曾有,身无长物,除了随身兵器,只带了一个小小的应祈符。”


 


“应祈符这个东西,寻常神仙都有,是用来听信男信女祈福的小玩意儿。他带着这个东西,却显得有些好笑:人间会供奉他的庙宇,加起来估计也不超过十位数,谁会来向鬼王祈福?”


 


“但我却料错了。”


 


“有那么一年,应祈符里,真的有人在对他讲话。”


 


“那头的那个人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竟将我的这位主子,说得面红耳赤。”


 


“我惊得连下巴都掉了。”


 


“那人前前后后,来同我的主子说了好几次话,我的主子却从不回答,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红一红脸。”


 


“时间长了,我也看出些端倪来。”


 


“我问,这是你认识的人吗?”


 


“他点了点头。”


 


 


少年说到此处,略微顿了一顿,仿佛又回到当年,重新站在了沉默的鬼王面前。


 


“其实,你可以去看看他。”




“不能去。”


 


“若不能去,那至少可以和他说说话。”


 


“不能说。”


 


“那偷偷看一眼呢,也不行么?”


 


“不能看。”


 


“那你能给他什么呢?”


 


鬼王抬起头来,比常人还要俊秀清丽几分的面孔上,露出一个十分浅淡的笑容来。


 


“我能予他一场风雪。”他轻轻道,“当作送别。”


 


鬼王挥动双手,一滴悄悄落下的泪伴随着寒风,呼啸着落在人间,化作一场久违的风雪,然后终于为人合于掌中,轻轻饮下。


 


应祈符中,那人的声音再也不曾响起过。


 


凛冽寒泉之前,鬼王缓缓地垂下头来。




“此道非孤。”


 


“我在的。”他将额头抵在那小小的应祈符上,轻而坚定地道,“一直都在。”


  


08/捌 别久


 


船”咯噔“一声靠了岸。


 


郭长城提了那盏昏黄的灯,朝船上的两位告别。


 


他略微佝偻的身躯站得笔直,一步步朝轮回池走去,好似重又找回了脚下的道路。


 


 


隔了一会儿,远远的迷雾深处,忽又现出一艘小船来,正有两人靠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一人道:“你又找人忽悠小郭。”


 


“这你就不懂了啊,这叫提高思想觉悟。”另一人连忙纠正,“你看,人现在可不是坚定多了?”


 


“不。”先前那人沉默了半天,道,“你就是自己懒,想骗他多给你做几年苦工。”


 


“哎呦喂老婆,看破不说破行不行,来亲一个哈哈哈哈——”


 


09/玖 不孤


 


众星浮沉,碧波荡漾。


 


沈巍侧过头,将身旁酣卧之人,往身前揽了一揽。


 


天涯一路,明月一轮,世间广厦千千万。


在这长长久久的岁月里,我也不曾守着你,却有幸,守住了你到过的每一个人间。


 


此道虽孤。


却又永不曾孤独。


 


【FIN】





乱七八糟

其实我是个很没耐心的人,一直觉得看电影看电视剧都是浪费时间。但是没想到第一次追剧遇到了镇魂然后疯狂打脸真香现场……是真的非常快乐,每天上微博都是和镇魂女孩一起疯狂哈哈哈哈,今晚看快本还是现下的APP临时充的会员,节目结束后疯狂刷微博刷到腱鞘炎犯病【痛苦】现在还是用中指艰难的打字痛死我了马鸭……
两位哥哥都是很好很好的人,这个盛夏的快乐是他们和镇魂女孩一起带给我的。下周镇魂就差不多播完了,热度也会慢慢下去,下次同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感觉就像是一场美梦终于要散了【泪】但是三月粉也是粉!祝两位哥哥前途似锦未来可期一起走金砖路!!

北宇哥哥今天这一套太罪过了
考试前夕乱我心曲

最后一张图

阿铁:

之前画的一个很蹩脚的故事

【底特律:变人】【Hank/Connor】多次Connor以人类的方式被安慰,一次他礼尚往来

x.w:

1.维护


  他不是第一次被人威胁要“打破他的罐头脑袋”,或者用暴力的方式抵上一堵墙(Hank),但他的后背和头部重重贴上玻璃墙的同时,他的诊断系统还是发出了警告。在他有机会开口之前,两个警员已经把情绪激动的年轻男子从他身上拖走了。


  Fowler队长朝他们走来(表情严峻,他是否该为此道歉?)。他只看了Connor一眼,转身面对已经被制服的袭击者。


  “你们这些吃软饭的混蛋,”那男子喊道(45岁,有家庭暴力前科,曾破坏仿生人游行集会,失业。),“你们居然在这里让这个狗娘养的塑料货为所欲为。”


  Connor试图指出仿生人没有“母亲”的概念。但Fowler抢先他一步,“给你个私人建议”,他说,“在你再张开你的狗嘴之前,我希望你非常仔细地考虑:这个‘塑料货’和‘吃软饭的’家伙们是一队的。现在,我要让我的同事温柔地请你离开,而我希望你像一个好市民一样乖乖配合。”


  男人闭上嘴。在离开办公区的整个过程中都用副队长可能会称为“肮脏”的眼神瞪着Connor。


  “祝你有愉快的一天。”Connor向他致意。男人在两个警员之间愤愤地挣扎了一下。


  Connor用余光观察身边的警探。是时候道歉了。“我为我造成的不愉快向你道歉,队长。我本无意——”


  “你还好吗?”


  Connor眨眼。他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那个男人缺乏锻炼的肌肉使他不可能对仿生人的生物元件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我很好,队长。功能运转良好,没有持续性损伤。”


  他感觉到他的答案不是对方想要的。但Fowler只是朝他点点头。“下次再遇到那种混蛋,直接用袭警抓他们,明白了吗?”不管Connor还想要说什么,他挥手打断,“现在去把Anderson找来,我希望在十分钟之内看到他的屁股坐在那边的办公椅上。”


  “如你所愿,队长。”Connor颔首。Fowler走向办公室,拉开玻璃门,在跨进门槛之前顿了顿。


  “嘿,Connor。”


  “是,队长?”


  Fowler把装有速溶咖啡的纸杯举了一下。“虽然晚了点。欢迎加入我们。”


 


2.温暖


  “你很喜欢淋雨吗?”一个警官(办公桌名牌:Collins)问他。他们正站在一栋被举报可能发生凶杀案的房子前等待后援。交通状况良好。副队长十五分钟内会赶到。夜晚,小雨,50.9华氏度,风力:二级。


  “不。”Connor回答,诚实地,“我对雨水没有‘偏好’。但雨水不会对大多数仿生人造成不便。短路的情况非常少见,如果这是你所担心的话。”


  她是个身材娇小的警官,有两个孩子(7岁,12岁)。她在警局的资历超过十年,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她能够从下方凝视他却仍然具有威慑力。


  他们沉默地并肩站了五分钟。Connor能够观察到女警官时不时地抬头审视他。他眨眼,两次,清除进入光学镜中的水滴。雨水顺着打湿的头发和下颌形成一小股水流,流到他的外套上。如果他感到行动不便会处理它们。级别不优先。


  “你知道吗,我受不了了。我不管你是防水防火还是防别的什么。”她宣称,走到警车后备箱里翻翻找找。她从杂物当中拉出一件明黄色的警用雨衣,塞进他手里的态度不容拒绝,“就当是安慰我的良心。我们还没有缺少物资到要虐待同事的地步。”


  他感到困惑。


  “你没有‘虐待’我,警官。我的机体耐用性可以保证在严酷的情况下提供支持。”


  她瞪着他,仿佛他是不愿意吃西蓝花的儿童。他顺从了。“很好,警官。我尊重你的意愿。”


  Hank到达现场之后足足笑了一分钟。“你像个大号的塑料小黄鸭。”他说,嗤嗤喘着气,“模控生命这会肯定非常自豪。”Connor能够侦测到他的话里带着某种满意,“是时候有人叫停你的狗屎习惯了。让我告诉你,在雨中不遮不挡走来走去一点也不酷。不管是仿生人还是别的。”


  “副队长,‘酷’不是我的目的。这没有必要——” 


  “无论你怎么说,Connor。”他耸耸肩,把Connor塑料雨衣最上方的扣子扣好,“没人想要你的蓝血屁股冻僵。”


  Connor放弃修正他们的看法。晚些时候,Hank用一条毛巾使劲擦干他的头发,用的是和弄干相扑一样的手法,一条毯子盖住他的肩膀和膝盖。


  他没有再次强调仿生人感觉不到冷和热。或是指出毛毯可能会阻挡机体散热。他认为这是更好的选择。尽管他的诊断系统没有和他得出一样的结论。


 


3.握手


  “有谁会该死的日语吗?嗯?”警官,Person,说。他在办公区坐在Collins的旁边。这时候手里正牵着一个嚎啕大哭的小女孩。“走丢了。日本游客。说什么都不听。不要气球动物和糖。要是有人会说日语……”


  突然之间,Connor发现自己成为了目光的中心。


  “我可以使用包括日语在内的4200种语言。”他提议,“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使用日语唱歌。”


  他用七分五十秒使女孩平静下来。他询问了她的名字。她父母的情况。她的年纪。她最喜欢的食物。


我的名字是Connor。”他告诉她,“这里的警官会帮助你的。”


  她黏糊糊的、小小的手指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腕。他看着那只手,她仰视着他的脸。


  他为她小声哼唱樱花的时候,办公区反常的安静。他注意到Hank想要掩饰自己一直从电脑屏幕上方观察他们的事实。他的表情模式Connor在此之前只见过一次,在酒吧,电视内容是新闻,有关真正的大熊猫和它们照顾的幼崽(美好、稀少、珍贵)。


  她的父母在那天下午把她领走了。在此之前她没有松开他的手。如果他尝试的话,他能够准确的标记出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腕上留下的接触点,像圣诞树上的彩灯一样闪亮。他想,也许Markus会愿意给他一份画作的复制品。他无法解析他为什么喜欢那幅画。(但他喜欢) 


  有人朝他吹了声口哨。赞许,不是挑衅。Hank说他干得不错。


  “谢谢。”Connor说。




4.拥抱


  “你不必这么做,副队长。”Connor第三次说,“我可以自己行动。”


  Hank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粗暴地让Connor的脸抵着他的胸膛,仿佛这样就可以阻止仿生人继续说话。“我第一次就听到你了。所以你打算怎么做?用脚自己走?哦,对了,你根本没有脚可以走。”


  他的裤子从膝盖以下完全被蓝血覆盖了。他损失了百分之三十五的下肢活动能力。一吨重的集装箱损坏了他的右腿组件。比起一个人类建筑工人的潜在瘫痪是可以挽回的损失。他不怀疑自己的选择。


  “你可以把我留在原地。”Connor提出可能性,“医疗人员会带给我需要的组件和工具。”


  Hank只是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让你一个人在那里慢慢流血到死掉?不了,谢谢。”


  “在应急小组来到现场之前我将进入待机模式。”他劝说,注意到流失的钛完全浸湿年长男人的皮夹克和衬衣,“我毁掉了你最喜欢的外套和第二喜欢的衬衣,副队长。我会设法补偿你。”


  “对于一个受伤的人来说你是我见到最多话的。”调整手臂在仿生人腰间的姿势,他叹了口气,“想少给我找点麻烦吗?乖乖待着不要动。我的腰不如以前好了。”


  “就像我指出的那样,副队长,我本可以一个人——”


  他的搭档明确地朝他翻白眼。“可以必须不是一码事,天才。”


  “我不明白。”他承认。


  Hank朝天看了看。“对。你不明白。”Connor听到他小声咕哝“塑料脑袋”。


  但他放下Connor的动作很轻柔,像把一个玻璃花瓶放回原本的垫子上,Connor不清楚他是否知道仿生人在正常情况下能承受多大的物理压力。他毫无形象地扑通一声坐在Connor旁边,等着支援人员到达汇合点。Connor的头枕在他的腿上。


  “副队长,如果你有更紧急的事情需要处理,我会替你转告相关人员。”他说,在这个视角他很难扫描到人类表情的全貌,“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在机体受损的情况下,我有能力独立行动。”


  Hank对他嘘声(人类应对小孩子和小动物的手法)。“闭上你的眼睛,少说话,保持体力。或者是你们仿生人版本的那些东西,待机,省电。其他人一会就到。”


  他闭上眼睛。压力感知器告诉他Hank摸了他的头发,轻得几乎无法被感知到。待机状态下他有时设想自己在做梦。在梦里他闻到雨水和皮革的味道(他感到安全。压力指数不高于15)。


 


5.消费


  “红色还是蓝色?”Hank问他,“拜托,这又不是火箭科学。”


  他们在服装商店,Hank坚持要为Connor添置衣物,因为显然模控生命“没有一点该死的时尚感。或者都是色盲。哈。”以及,“你以为谁每天花百分之八十的时间看你?我。”


  “一部分专业仿生人在出厂时已经掌握火箭科学技术。”他友善地提供。


  Hank只是无视他,看起来在不耐烦和发火之间只有一线之隔(错误选项)。“红色”他强调,拉长地,缓慢地,两条在材质(丝绸)和图案(纯色)上一模一样的领带在他的左手和右手,“还是蓝色?”


  他分析。但分析没有意义。颜色最不具备意义。人类不分析颜色,他们偏好


  “我的型号特征是褐色头发,浅肤色。”Connor陈述,“在百分之八十七的情况下,人们认为——”


  “啊哈。”Hank用一只手指阻止他继续,“禁止你那些分析数据的把戏。你喜欢,你选择,就这么简单。现在,红色还是蓝色?”


  “我……”红色还是蓝色?红色。蓝色。红色。蓝色。红蓝红蓝红。“……觉得你应该选你想要的,副队长。”


  有一瞬间,Hank看起来有点失望。但只是一瞬间。他把两条领带扔进磁浮购物篮。


  “你知道吗。管他呢。”他说,“我全部都买了。”


  Connor试图提出反对。“副队长——”


  但是Hank已经用后脑勺对着他。只用两根手指示意他跟上。“别在那里站上一整天。快点。我们才刚开始呢。”


  他们最终离开商店时,Hank的花费是底特律警局平均月工资的1.2倍,是他平日在服装店花销的13倍,可供Hank在Chicken Feed消费128次(或更多)。Connor指出这是“不合算的”。


  “你本可以把这笔资金花在更值得的地方,副队长。”他建议。Hank在仿生人店员向他们道谢时简单地点点头。


  “相信我,”Hank说,毫不在意。不过心情似乎并不坏,嘴角歪斜成半个微笑。“我在比这不值得得多的地方花更多的钱。”




6.礼物 


  警官Ban在午餐时间来到Hank的桌子前。


  “Anderson副队长去吃午餐了。”Connor朝他微笑,“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助你的吗?”


  他显得犹豫。(对方不害怕仿生人。或许他只是不喜欢他?)他摇头。“不,事实上,我是来找你的。”


  Connor点点头。工作,他能把握。他是为解决问题而生的。“乐意效劳。我能为你做些什么,警官?”


  当他把一个长方形的纸盒(可回收)放在他的桌子上时,Connor无法解读他的意图。


  他指指那个盒子。“给你的。”他的表情近乎是歉意的,“我们早就应该弄好了……总之,你可以打开看看。”


  “当然。”Connor说,看着盒子。他不需要替换部件。也许是新的证据?“但我不明白——”


  “打开就行。”


  盒子里的东西很重。金属。简单的长方形。办公用名牌。蚀刻字母,在光滑的表面上凹陷。Connor


  他们给他做了一个办公名牌。


  “我们一般用姓氏。”Ban解释,“但是……”他耸肩,“希望你喜欢。”


  Connor审视它。它凹凸不平的表面在他的手部的感知器上形成轻微的差别。他奇怪地为此着迷(着迷?)。“谢谢你,警官。仿生人没有姓氏。姓氏意味着……家庭。仿生人没有家庭。”


  “不是所有人生来都有家庭,你知道。”Ban说,似乎陷入沉思,“看看外面的街道。小孩子一个人在街上游荡。不不责任的父母,而你以为他们会对亲生的好一点。见鬼,我老婆都不知道她妈妈长什么样。所有人都是一个人游荡。但有一天,砰,大概是,你遇上某个人,然后你有了自己的家。如果一开始没有就创造一个。我猜这就是事情运转的方式。在某个时候,某个地方,找到某个人。而每个人都会找到某个人。”打断自己,他半是自嘲地笑了一声,“而我,在午餐时间跟别人讨论哲学。你肯定能在网上下载一大堆这样的心灵鸡汤。”


  “再次谢谢你,警官。”Connor说,把名牌对准中轴线放好。他摸了它,又一次(凹凸不平的表面,Connor)。“你的话……发人深省。”


  名牌的材质是不锈钢。为了防止可能的氧化,他每天擦拭它两次。


 


7.依赖


  “我要报案”,Hank说,头无精打采地从办公椅背上向后仰着,“盗窃。我家里。”


  “你的家里没有异常,副队长。”他在数据库清点了所有可能失窃的物品。没有任何贵重物品离开原位。警报没有触发。“也许你应该描述失窃物品特征。”


  “是我的狗。”Hank说,“被一个仿生人偷了。现在它只跟他玩。尽管我才是那个辛辛苦苦把它养大的人。忘恩负义的家伙。”


  “我喂相扑的次数在这一个月中超过了你。”他分析,对比喂养数据。他的记录很清晰:相扑厚重的爪子搭在他的胸口,柔软的长毛垂到他的脸上。它的重量足够让一个成年男性难以呼吸。但他不是。他保持完全的静止不动,直到后者放弃舔他的脸,转而把他当做一条毯子。他们保持这样的状态直到Hank命令他们立刻从餐桌底下挪开。“狗通常更亲近更常喂养它的人。”片刻后,他补充,“我喂养你自己的次数也超过了你,副队长。”


  Hank眯起眼睛,从办公椅上直起身子。“你刚才是在隐晦地侮辱我吗?”


  “当然不是。”Connor真诚地说,“我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Hank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似乎最终决定放弃。“我今晚想吃沙拉。”他说,用眼角瞥了Connor一眼,“加了你上次做的那种拌酱。无论那是什么鬼东西。”


  Connor用食指和中指从头部的一侧向外挥出。“没问题。”


  


8.共情


  窗外在下雨。底特律近来的降雨量比起十年前增加了百分之六十。他们经过一个报废的废弃仿生人处理站。这是从案发地回到警局的最快路线。另一条路多出四个红灯。


  这里空无一人。但在预料之内。模控生命的崩溃意味着人力资源有限。也许Markus和他的同伴会想要对这个地方制定计划。在泥泞和雨水当中他能够检测出75种不同型号的仿生人残骸。1221种生物组件(百分之三十七可用)。他们在这里的原因多种多样,但最主要的是报废和更新换代。他们的陪伴不被需要,他们停止带来收益。Connor的机型是RK800,模控生命目前最先进的型号之一。但新型号的平均研制时间是0.8年。他的记忆库很独特,然而远非不可或缺。他有价值,但大多数仿生人的价值随时间减少。他可以被替换。他的组件可以拆卸。他的数据可以移植、复制和删除。仿生人的钛能源可以保证他们运转147年。今年是2038年。2018年出厂的第一批仿生人已经全部停止运行。


  空白。他想。这里所有的仿生人的记忆库都是一片空白。提取记忆数据的过程只需要15秒。机体重置需要十分钟。暴力破坏会立刻损毁。结论:仿生人比人类更脆弱。消耗品。


  “你头上的黄灯闪得像圣诞节,”Hank说,手指敲击着方向盘,“想和班上的其他同学分享一下吗?”


  这是不合理的。这不在他的编程之内。他没有那个能力。他不是为此被制造的。他不可能。


  “我害怕。”他说。


  Hank停下车子。


  毫无预警地,他的光学镜被阻挡了。Hank的皮夹克罩住了他的头部和肩膀。他的手指隔着夹克在他的肩头停留了一会。


  “不要看。”Hank说,声音近乎是温柔的(少见。需要进一步分析。),“跟我说话。”


  他的数据库里有超过七千种打开话题的方式,但是Hank比他更早开口。“这话我只说一次。”他说,Connor听到他呼了一口气,“之前我有时候会玩俄罗斯转盘。不过你已经知道了。死了,没人知道死了是什么滋味。但是,嘿,反正也没人在乎。”他停顿了一下,“不过后来有一个仿生人,傻里傻气,我告诉你,撞碎了我家的窗户,说他需要我。模控生命的语言编程真有一套。让你觉得你还有那么一点价值。”


  “当我拿枪指着他的时候,他很害怕。他不想死。虽然他嘴硬不肯承认。还有那两个伊甸园的女孩,她们也不想死,所以他选择不开枪。”他苦笑一声。尽管被皮夹克阻挡,Connor还是能够捕捉到对方胸腔里轻微的共鸣。“然后我看着他,我想,他想要活下去。如果可以,他想要别人也活下去。也许我也可以。也许我也怕死。也许一个人应该要怕死。害怕不是坏事。”


  “我很抱歉。”Connor说,“我的状态是……异常的。我引发了你不愉快的回忆。”


  “哦,住口吧。”Hank说,但语气里没有谴责,“人们为他们干的破烂事道歉。但人们不为感到害怕道歉。”


 


9.清洁


  “别乱动。”Hank说,用一块湿毛巾大力擦拭Connor脸颊上一块特别顽固的蓝血污渍,“。模控生命都不教你好好洗脸的吗?”


  “他们使用快速无菌处理。”Connor说,试图以无法被察觉的方式轻微向后移动。年长的男人恼怒地低吼了一声,按住仿生人的肩膀,用被毛巾包裹的手指去够仿生人脸上残留的最后一丝污迹。还有一些蓝血飞溅到了他搭档的制服衬衫的领子和前胸。待会他会处理。


  “你知道吗,对于一个爱淋雨的先进原型机来说,你怕湿布简直比相扑还糟。”他说,阻止仿生人的扭动,把毛巾对准对方脖子上蓝血流淌过的痕迹,拒绝让后者挪动一寸。


  Connor的音频合成器发出了某种声音。


  他们都停住了。


  Hank的表情僵住了。“你刚才是在……”半怀疑地,他用毛巾又一次擦拭那块污迹。仿生人再一次发出“那种”声音。Hank认为自己在做梦。


  他肯定是在做梦。


  Hank的眉毛消失在头发里。“……在咯咯笑?”


  “仿生人不‘咯咯笑’,副队长。”Connor坚持。但当Hank用毛巾凑近他的时候,他向后退了一步。“也许你应该让我自己来。我不应该增加你的麻烦。”


  “我的天啊。这肯定是某种玩笑。”Hank喃喃着说。Connor不确定对方是否在对他说话。他的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不可置信。“你他妈怕痒?”


 


10.昵称


  工作日每天下午三点,Hank会在街区尽头的“转角石”咖啡店买咖啡。


  “你看起来有点茫然。”最左边柜台的服务生说,她是个人类女性,笑容和她的仿生人同事们一样热情,“有什么想要的吗,小南瓜?”


  Connor环视四周。两米内没有其他潜在顾客。她在对他说话。


  “我的名字是Connor。”他澄清,对她回以微笑。“还有,不,我没有什么需要的,谢谢。”


  她的笑容更大了。“很高兴知道。名字是Lisa,顺便一提。”她说,指指胸前的名牌,电子屏幕上闪烁着字母和笑脸符号,“你确定你真的不想来点什么?要去其他地方买一杯正宗的卡布基诺要再走十个街区,糖豆。”


  他再次试图搜寻她可能建立对话的人。他没有挡到别的顾客。只有他。


  “谢谢。”Connor说,“我是仿生人。购买食物会造成……不必要的浪费。我相信会有其他人更懂得欣赏你们的产品。”他从网上平台提取数据,“事实上,你们的社区好评率已经达到了82.3。”他陈述。


  她看上去毫不失望,只是朝他眨眨眼,深色的睫毛膏突出了她的双眼(社交程式认为他应该要眨回去。他应该吗?)“好吧”,她把一张便携菜单插进他的制服口袋,“以防你改变主意。也许我们会研发出针对仿生人的饮料,谁知道,消费潜力可不小。给我们点信心,电子小熊。”


   Hank完成食品购买时他仍然在处理这信息。


  “干嘛在路中间宕机,”Hank问他,对刚刚喝了一大口的饮料作苦脸(美式,无糖。炙热而苦涩。),“你没有更好的事情要做吗?”


  “我,”Connor说,“不确定……”


  “你知道吗,你可以在车上再慢慢分享你的小艳遇,”Hank说,把两个食品包装袋塞给他,“电子小熊。”


 


11.骄傲


  “混账王八蛋。”Connor说,介入到Hank和Gavin中间,“请你立刻停止侵占Anderson副队长的私人空间,Gavin警探。否则我将不得不把情况上报给Fowler队长。”


  Gavin的嘴张开又闭上,像是有人迎面打了他一巴掌。“你刚才叫我什么?”


  Connor侧头,感到奇怪。“我很肯定我的音频处理器使用的是人类听域内的频率,警探。”他确认,但对方只是木然地瞪着他。“我可以为你重复一遍,警探:混账王八蛋。请你立刻停止侵占——”


  Hank在Gavin够到仿生人的领子之前就打开了他的手。“你敢碰他一根手指头试试”,他警告,语气克制而冰冷。暴力的前兆。


  Fowler已经从玻璃门里探出头来。“你们以为你们在这里干嘛?”他说,“底特律警局付你们钱让你们在这里咬掉对方的头吗?滚回你的桌子边去,Gavin。”


  Gavin仍然试图靠近Connor。他的手指握成拳头。“这个塑料烂货说——”


  “说什么?说你是混账王八蛋吗?”Fowler说,“他是不是叫你混账王八蛋了?我看起来像是你的年级主任吗?”


  “可是,”Gavin说,“队长——”


  “我说回你的桌子去,现在。”


  “我希望我没有给你造成麻烦,副队长。”Connor谨慎地说。Gavin怒气冲冲地走过办公区,对着自动贩卖机踹了好几脚。几个旁观者向他侧目。“我的反应是不明智的。”


  他没有立刻得到回答。他警觉地回头,Hank正睁大着眼睛看他。


  “造成麻……?操,kid。”他说,语气里充满惊叹,“我该死地为你骄傲。”


 


12.睡眠


  “走开。”Hank说,声音因为被枕头遮盖而发闷。“我不是五岁小孩。快点走开。”


  “你当然不是,副队长。”Connor说,安抚地。


  “走开。”Hank坚持。他听起来和看起来都很疲倦。他的眼底有青黑色的积血。睡眠不足引发毛细血管破裂。他的眼角和嘴角有脆弱的曲线。他在颤抖。失败的呼吸调节:吸,吸,呼,但几乎没有气流流动。Connor能够检测到空气中汗水、酒精和眼泪的气味。


  Connor的手臂环过他搭档的腰。他的手指梳理因为出汗和疏于打理而打结的银发。他的鼻子埋在Hank的肩膀上,感知器的灵敏程度几乎能让他感受的被磨薄了的棉布的柔软。更多汗水和酒精的味道。廉价肥皂的味道。火药残留的味道。盐的味道。Hank的味道。


  “你以为你在干嘛?”Hank说,语气平板。他在他怀里紧绷,但没有躲开。


  “提供情感支持。”Connor说,“Collins警官说肢体接触有助于情绪稳定。”


  “她有没有告诉你一般情况下人们不在床上搂搂抱抱?”


  “没有。”Connor如实回答。


  “厚颜无耻的混蛋。”Hank说,他的手指抓住Connor的制服后领,既不用力,也不松手,像是他想要推开对方,却不能。“我明早第一件事就是踢你下床,明白了?”


  “明白了。”


  他们在Hank的呼吸间沉默。窗外的光点的天花板上形成转瞬即逝的图案。没由来地,Hank问,“你们仿生人不做梦,对吧?”


  “不。”他回答,聆听着人类的心跳,直到他的脉搏调节器与那节奏一致,跳跃,停顿,跳跃,停顿,“但我会在这里看着你做梦。”


 


13.家


  他和Markus每周六碰面一次。政府给了Jericho一座朴素的小办公楼,就在广场边上,一切最初开始的地方,政治公关或是某种安慰。大多数标语已经被擦洗。但他们选择保留那座雕像。“Carl喜欢它,”Markus在他们最初的几次碰面时提起,带着不作掩饰的自豪,“他认为我应该在空闲时间当个艺术家。”


  他没有空闲。


  “很忙。”Markus告诉他。仿生人的办公室布置得很简单。唯一的装饰品是一幅来自Carl的画,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黑色和蓝色勾勒出一个男人的侧脸(Markus?)。“每解决一个问题就又有十个问题。有人要工作。有人要新的生物组件。有人要找到走失的朋友。有人要回到原来的家庭。甚至还有人要我去主持婚礼。我们在斗争中的时候还要更轻松些。”


  正在他们旁边填写表格的仿生人(蓝发Traci,伊甸园俱乐部)看上去不为所动。她离开之后,仿生人领袖拿起那张申请表。


  周五下午三点。你来不来我们都要结婚。让我告诉你:我们会永远幸福快乐,混蛋


  Markus只是耸耸肩。


  “抱歉没能帮上更多忙。”Connor说,真心实意地,“如果你需要我,我会尽我所能。”他迟疑,但仍然觉得自己有必要再问,“你还好吗?”


  Markus挑眉。“好?”他说,“我享受每一分每一秒。”


  窗外有大量的鸽子飞过。他们转头凝视那光景。


  “大多数人没有事情可干。”Markus解释,“几乎全底特律的鸽子都被他们吸引到这了。如果你想要的话,楼下有的是东西可以喂给它们。”


  “我想问你一件……私人的事,Markus”,Connor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任何事。”


  “你是怎么知道……你和North之间,”他寻找那个最合适的词,“相性良好?”


  “你的意思是,我们怎么知道我们相爱了,”仿生人首领说,眼睛眨也不眨。他思考的时候视线下垂,指尖相互触碰的地方因为引发接触感应而变白,“我……不确定。这不是一种判断。不是诊察系统会给你的那种。这是一种……感觉,我猜。”他凝视相触的指尖,“你不想要放手。自由是一回事,没有自由一切都没有意义。但……知道有人愿意和你分享自由,那不一样。那是另一种意义。”他歉意地笑了笑,“我想我没有真正回答你的问题。”


  “不。你的意见很宝贵。我只是需要……”不是计算。“……思考”


    六点零五,Hank发来信息。七点前回家。第二条在几秒后。或者我点外卖。


  Markus指指他指示灯的位置。“要走了?”


  Connor点头,“Anderson副队长希望我尽快回家。”他站起来。“谢谢你,为了今天。”


  对方看上去若有所思。但笑意仍在眼睛里。“回家,嗯?”


  “是。”Connor确认,“回家。”


 


14.宴会


  “和我想的不太一样。”Hank说,眯着眼,“或者。基本和能预想的一样。”


  他们被婚礼热闹的人群所包围。显然Traci认为没人应该错过她的婚礼。Connor等他继续往下说。


  “鲜花、掌声,两个相爱的人想把脸黏在一起。还提供酒水。”他皱着眉看了看玻璃杯,里面装满特殊处理过的蓝色液钛,“虽然我不确定这鬼东西是什么。你们甚至还做得更好:没有人喝醉撒泼。”他发出思索的哼声,“拉拉仿生人婚礼。政治不能再正确了。”


  “你不喜欢吗?”Connor问他。


  Hank想从他的头发里摘出什么。一片花瓣。Traci把她的捧花直直地抛在他的脸上。可能是报复。或者感谢。Hank把捧花中的一朵插在他的上衣口袋。


  “恰恰相反。”Hank说,“我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这么喜欢。”


 


+1.吻


  他的诊断系统总能在他需要的时候为他提供理由:他是仿生人,协助是他的最高动机。人类是脆弱的,情感和肉体都是如此,他应该力所能及地提供关怀。他应该要显得友好,他的工作要求他最大限度地融入社会,个体必须适应环境。任何有潜在效益的机会都应该得到发挥。


  它被设计成告诉他该怎么做:是或者不是。好或者不好。


  他们坐在河边的长椅上。Hank一周来这里一次或两次。大多数时候他们并不说话。Connor能观察到阳光在人类颜色变淡的睫毛上的折射。Hank的眼睛看着河面,天气晴好时两者是同一种颜色。Markus告诉他,银色和蓝色是最好的搭配。相得益彰。美丽。


  他的搭档并不显得痛苦。像所有长期忍受痛苦的人一样,能从外部观察到的线索已经很少。Connor知道人类(或者,具体而言,某一个特定的人类)所有快乐或不快的迹象。眉头的皱纹比平时更深。眼睛看着某一点但并不是真的在看。齿尖轻微陷入嘴唇。


  从前,诊断系统告诉他:最快、最有效、最优。但它现在已经不再那样工作。有时候它比Connor更困惑。


  它问他:“为什么不?”


  于是他低下头,转过脸,吻了Hank。


  他们的嘴唇接触非常短暂,甚至没有足够的时间触发他的口部探测器。有一瞬间,Hank很可能摔下长椅,Connor握住他的手臂,使他保持平衡。


  他张着嘴。“你搞什么鬼?”他的表情困惑。他的口气暴躁,尽管Connor没有检测到真正的愤怒。他困惑到近乎畏惧的地步。恐惧但有希望。


  Hank告诉过Connor,害怕不是坏事。害怕意味着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而你不想。


  “你的情绪很低落。”他解释。


  Hank深深皱眉。“所以这是什么你们仿生人的‘痛痛飞飞’的把戏?”


  “也许。”Connor说,“我希望我没有让你感到不快。”


  “看情况。”


  他总是用同一种方式表示困惑。他向一侧倾斜。“看什么情况?”


  Hank没在看他。他的左手轻微颤抖,不是酒精,Connor知道他已经一周没有摄取任何酒精。他用右手盖住左手,徒劳之举。然后他说,“看你是需要……”作为一个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说出冒犯性语言的人,他甚至无法立刻说出“吻”这个词,“是你的小程序需要你这么做。还是说你想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这之间有什么差别。”他回答。


  Hank苦笑一声。那几乎不像在笑。啜泣和笑之间一条细细的线。“天上地下的不同。”他依旧没在看他,“让我帮你把事情变得非常清楚非常简单,回答我”,他说,“你是需要”蓝色,“还是想要?”红色。


  蓝色还是红色?蓝色还是红色。蓝色。红色。蓝色。红色。


  “我想要。”他说。


  Hank看向他的双眼有什么东西危险的一触即倒。“不要糊弄我,Connor。”


  绝大多数情况下Hank知道如何倾听。语言是有利的工具。Hank不止一次地向他重申要“先说再做”。不是今天。


  Connor吻了他。又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很好,”Hank说,Connor不记得听到他曾在他们如此靠近的时候里轻柔地低语。他在笑。那是好事。很好的事。Connor喜欢他的笑。美丽。“因为我也想要。”


  


15.擦拭眼泪


  同一天晚上,Connor第一次流泪。他坐在沙发上,Hank在他的左边,相扑在他的脚下。电视上是篮球比赛。毫无预警地,他开始流泪。


  “我并不觉得难过。”他告诉Hank,无比困惑,“我不觉得疼痛。我没有任何地方组件受损。”


  Hank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眼泪。“我不知道你的数据库是怎么告诉你的,但”,他用另一只手擦掉更多的眼泪,“我们不总是为了坏事流泪。”


 


+n.选择


人类的定义:直立行走,使用工具,利己,社会性,共情心。但真的,什么是人类


  Markus说,“做你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或好或坏。”North是本质相近的另一种版本,“争取你想要的。干你想干的。爱你想爱的。如果有人告诉你不行,你叫他们滚蛋。”Kara说(距离对他们并不是问题),“每天都有人和我们说,我们只是在玩过家家。我们这么做因为我们觉得这样比较像人。”她想了想,“但,不。我们不是为了像人才去关心。我们这么做只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因为我们做不到。我们不能不去关心。”


  Hank说他不知道。


  Connor等着他进一步的说明。


  他只是专心开车。“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如果你非要一个答案那么这就是。人类不讲道理,他们问问题,问一辈子也找不到答案的问题,然后花一辈子去寻找那个答案。永远半信半疑,但是就这么活着。这就是人类。我不知道我们到底哪里比较好。”他耸肩,“再说,这很重要吗?又不是像你需要知道什么是人成为人。”


  所以这是Connor做的:他问自己的问题,给出自己的回答,作自己的选择。他喜欢被亲吻哪里?他想用什么姿势和自己喜欢的人做爱?他今天要穿什么衣服?他该不该让Hank睡过闹钟?红色领带还是蓝色领带?


  有时候是Hank问他,摆弄一杯凤梨百香果汁上的吸管。他没有把话挑明,但是Connor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你知道你愿意的话那里有一大把更好的人。更年轻,更健康,甚至见鬼的更好看。为什么是我?”


“你的原话:你喜欢,你选择。”他告诉他,“所以:我选择你,副队长。我很喜欢你。”他想了想,“修正:我爱你。在我理解的范围内能达到的最大限度。我……”他觉得如此?不,他推测?“我知道。”


  Hank浪费了那杯果汁。但Connor选择不对他道歉。他不为此道歉。因为这是Connor知道的:所有人都想要被关心,被喜爱,即便他们可以宣称他们不需要,不想要。他们想要分享。不管他们的血是什么颜色。非常简单。


  也许Hank说得对。没有答案。也许不像他的程式,那里没有一条标准用来衡量人性。左边有灵魂而右边没有。他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何时真正地跨过了那条线。但这也不重要。他有生命,他不需要像个人类去达到这一点。


  “你让我觉得自己活着。”Hank说,在他第一次流泪的那天晚上,在梦和醒的界限中喃喃告诉他。有几秒钟,Connor觉得自己也是。


  每天早上,他从Hank的床上起来(他不需要睡觉,但他选择如此)。他做早餐,给相扑喂食。他把Hank的闹钟延后五分钟。


  他单数日戴蓝领带,双数日戴红领带。




Fin



已经为康纳酱坠入爱河了

超超超超超超超级ooc
请谨慎观看
想法来源于图二


无脑宠威的老汉
太ooc了我滴妈不敢看

然而还是想画【。】